倪继德参加由国外名教授课的教练培训班培训(张松翻拍)
在那个激情燃烧的时代,倪继德的辽足是辽宁体育的一块金字品牌;这支球队的每一场比赛,体育场内均座无虚席,一票难求,若逢亚俱杯等重大赛事,偌大的沈阳城可以为其万人空巷;在那个如梦似幻的年代,辽足的教练与球员,常常是省内各媒体抢报的焦点人物,是古老盛京当之无愧的城市英雄!这支高举大辽战旗的无敌之师,以其水银泻地般的华丽进攻,以其一往无前的凌厉冲击,以其舍我其谁的王者气概,烙刻下几代辽宁人魂牵梦绕的光阴记忆,凝聚为已成岁月经典的辽足情结。倪继德倾其半生心血打造的辽足,代表着那个远去年代里的辽宁人的阳光、血性、面子与骨气,承托起万千辽沈球迷心中至高无上的自豪与尊严!
倪继德与他的辽足弟子、助手在辽宁省体育运动技术学院(简称大院)合影留念,前排右一为倪继德(张松翻拍)
倪继德的足球之路辉煌而坎坷。他是新中国的第一代足球人,是长在红旗下的绿茵赤子,他们那个年代的球员,精湛的球技、做人的品德、对国家民族的挚爱,缺一不可。
他是一个扎实做事的足球人,靠能力立足,凭本事吃饭,心中揣着理想,眼中只有业务。他钻研出的一百多套进攻战术,马林学成四五十样,即荣膺“亚洲第一中锋”,李金羽领会七八种,国内后卫便随便过。
曾经粗线条的辽足,在他的精心打磨下,成了“中国的巴西队”,看那时辽足的比赛,有如听歌赏画,比赛成了艺术。倪继德时代的辽足,没有主力替补之分,人人有绝活,谁都不白给,上下半场可用两套班子轮流上阵,轻轻松松就能打上海队5:0!
在倪继德的时代,国内球队与辽足对阵,是抱着学习态度参赛的,以致于,国家体委曾一度想以辽足原班人马替代外战成绩不佳的国家队。当时的辽宁体委主任崔大林敢立这样的军令状:让辽足一家出头,代表国足包打日韩,足够了!
倪继德与球员在球场合影留念(张松翻拍)
论及辽足的昔日辉煌,倪继德居功至伟,但到山花烂漫时,他却因种种磨难沦为旁观客。特别是中国足球进入所谓的“职业化时代”后,无论在辽足、亚泰,还是在沈阳金德,他的信仰、理念越发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心仪的“技术足球之路”,他期待的“育人长线工程”,他呼吁的“不搞足球教育产业化”,他企盼的“让穷孩子也能踢上球”,成了刺耳的异类声音,受尽白眼与打击,最终被逆淘汰出局。作为一名功勋教练,在珠光宝气的中国足坛,却领着每月几千元的可怜退休金,成了一个无处倾述的河边垂钓者。
退休后的倪继德加入了垂钓者的行列(辽友摄)
倪继德的失落与寂寞,成为中国足球滑稽时代的深重反讽。在倪继德们纷纷离场出局后,人们终于目睹了此后扑面而来的惨痛代价:曾与国足平起平坐的日韩两强,已冲出亚洲成为世界杯的常客;倪继德时代随意踢都能大胜的越南、马来西亚队,今日国足与之对阵,也战战兢兢,不敢言赢。
退休后的倪继德很少谈足球,即便有人故意挑起这个话题,他都沉默以对,尽量回避。他每日几乎风雨无阻地准时来到岸边,静对河水,钓鱼放生,有如坐禅。晚年的他,开始关注足球之外的天地:世界的格局、国家的走势、历史的真相、生命的哲思。
球员时代的倪继德,一表人才(张松翻拍)
古稀之年,历经岁月波澜,本该心如止水,看淡一切,但对各种社会不公,他竟愈发愤懑,难以淡定。与此同时,他又异常强烈地渴望自己曾为之奋斗的国家一天天的好起来,在他的梦境中,永驻着热血的中国,永驻着青春的辽足。
追新逐奇的世界里,人们崇拜大款,崇拜明星,崇拜网红,谁会关注过气落寞的倪继德?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这位老人却非常在意世人对他足球人生的评价,非常渴望世人理解他的抱负与情怀,对此,他大可放心。在辽宁足球开拓者的影集里,在新中国足球奋斗者的史册中,永远都会留下他的名字;在辽沈球迷的心中,永远都会留下对他的尊敬与追忆。他生前,曾留下这样一句话:历史,终究是人民书写的!
一篇旧作:辽足“十连冠”的奠基人——倪继德
常说“人不能跟命争”,但倪继德一辈子都在跟命争,他争的是一个理儿,他争的是一口气!
倪继德是辽足十连冠的奠基人,但在辽足攀上峰巅众星捧月的辉煌瞬间,他却成为落寞的旁观者:他花费近10年之功,为辽足培养出第三代接班人,却因种种阻力功亏一篑,还摊上了“令人才流失”的不公罪名;他曾期待发挥余热,将打法粗糙的沈足改造成他心仪的技术型球队,却被恰值易帜风波、深陷假赌泥沼的沈足“无缰之马”拖进万劫不复的漩涡……暮年时分回首往昔坎坷岁月,经历了无数人生变故的倪继德只淡然吐出两句话:“牛打江山马坐殿。”、“真正的历史,是写在人们心里的!”
青年时代的倪继德,曾是国家队的绝对主力(张松翻拍)
倪继德这辈子就认个死理:人得凭真本事立足,靠投机取巧、歪门邪道纵然得势一时,终难长久。倪继德1965年正式进大院,司职辽足中锋,那时他已是国家队赫赫有名的右边锋了。23的倪继德正值长本事、出成绩的黄金年龄,谁知一夜之间,变幻的时代风云却将他砸向了人生的谷底!他和那一代辽足球员被集体下放到盘锦农村劳动改造,当时有关部门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是:扎根农村,永不返乡!
倪继德出身不好,又是球队的技术尖子,属于组织“思想改造”的重点对象。按当时的严峻形势,倪继德本该及时思想转轨、顺应大势,但他的内心却充满质疑与困惑,“足球是城市文化的代表,难道外国球队来了,让人家在稻田地里跟我们比赛?连个标准场地都没有还谈何足球?球员怎么可能扎根农村,种一辈子地呢?”这种思想在当时属离经叛道的“大不敬”,倪继德自然是敢怒不敢言,他选择的方式是,自己调节、偷摸练。
倪继德出国参加比赛留影(张松翻拍)
每天凌晨两、三点钟,别的队员干了一天农活正蒙头大睡,倪继德已早早起身,顺着高低不平的乡间小路,沿着雾气蒙蒙的水库边沿慢跑晨练。曲扭的时代毁废了倪继德的足球金梦,但那块古老的土地却见证了一个曾与命运抗争的年轻人的倔强身影。
1970年辽足由盘锦返城,当年7月份国家队来沈与辽足比赛,比赛场地在原市体育场。体能保持不错、4年内始终未放弃“内功”修炼的倪继德满场飞奔,打进一个球,助攻成功一个球,最终辽足2:1击败国足,在当时的国内足坛引起轰动。1974年,32岁的倪继德退役了,未能在球员时代铸造辉煌的他,期待自己的教练生涯重拾梦想,日后风靡足坛的“辽足时代”开始在他手中悄然孕育。
从1975年起,倪继德几乎走遍了辽宁各市普选足球人才。1976年2月9日,他选中了16名队员,在辽宁省体校小院开始训练,这16名队员构成了日后辽足十连冠的主力班底,:高升、范广会、傅玉斌,马林、唐尧东……
倪继德在沈阳市体育场比赛前与来宾、队友合影留念(张松翻拍)
从那一天起,倪继德就树立了一个改变了整个辽足风格走向的宏大理想,“我制定了一个‘8年规划’,分三步走,最终,我要改变辽足过去崇尚的长传冲吊的英式打法,我要为辽足改塑技术风脉,打造智慧足球!”
这是一个何等漫长而艰难的努力啊!为了筹集去广西梧州集训的费用,倪继德四处化缘,当时的体训班(大院前身)领导是“含着眼泪”从拮据的费用中,为他和他的孩子们挤出3000块钱路费的;在集训经费入不敷出的尴尬关口,是他的国家队老大哥陈家亮伸出援助之手,才让这支希望之师度过衣食难关的;在从沈阳去广州长达40多个小时的漫长旅途中,倪继德和他的老战友、老弟兄王洪礼带着这群辽足小将们坐的是硬座,呼吸的是车内的污浊空气,在过道站立因人流过密不得不“金鸡独立”,上厕所都要从旅客的背上爬过去,一小队员晚上尿急,倪继德情急之下拉开车窗,抱着孩子说:“你就冲外尿吧,前边人太多过不去了!……
倪继德和他的孩子们,其中一些人后来成为足坛明星(张松翻拍)
这是一个何等耗费心血的改造工程啊!凡是看过倪继德训练的球队教练,几乎众口一词地夸赞道:“练得太细了!这不是传统的辽足风格,这支球队未来必是辽足的栋梁!”;为了确保这支球队的构架稳固,原辽宁体委副主任康起要求,“倪继德的球队5年不许动,要作为辽足的战略梯队预存大用!”,倪继德的老师、辽沈足坛元老郭洪宾、王政文鼓励倪继德“大胆往前走,走技术型道路不动摇!”;1981至1982年,为充实教练组,体委为倪继德先后调来4名教练,分别是领队金智荣、负责训练前卫的丛者余、负责训练后卫李应发;负责训练守门员的蒋立升;“8年规划”进行到第5年,这支灌注倪继德心血的球队开始展露峥嵘,征战国内青年联赛已无敌手,征战成年组的乙级联赛当年就夺得亚军,赢上海等球队两三个球轻轻松松,落后哪怕两个球都能自信扳平并反超;球迷这样评价倪继德调教的辽宁队:“辽足的球,落后都好看!”,一马姓球迷说得更夸张:“倪继德培养的球员,我老婆带,都能拿冠军!”
倪继德不仅传授球员技艺,更教他们做人,他要求球员每天训练后必须写日记,目的一是练字,二是锻炼思路,以致多年后有辽足球员这样对他说:“倪导,我现在把您当年逼我们写的日记拿出来教小孩,照样管用!”;倪继德带队员参加宴会,没他指令,谁都不能先动筷,饭后必须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上训练课,队员迟到一秒钟都不行,用他的话说:“遵守时间,就是对他人的尊重,代表的是你的人品!”……
倪继德带队员不打不骂,带队严格却以德服人,他对自己的队员视若己出。为帮队员调高一级工资,从不向组织要待遇的他竟破天荒地到体委领导那里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说到激动处,为人谦和的他甚至与领导拍了桌子。他对队员好,队员对他也敬畏如父,每天晨起训练,他只在窗外吹一个口哨,3分钟内,队员就叠好被子、穿戴整齐,排队站在他面前,别的教练如法炮制,无一奏效。
倪继德和高丰文等老国足球员合影留念(张松翻拍)
队伍成型了,成绩冒尖了,潜在的矛盾也随之而来。当时的体委领导不知何故,竟在队内设了倪继德与李应发两个主教练,后来倪继德出任总教练等于被架空。有领导私下对他说:“小倪,我们知道这个队是你带出来的,但现在李应发也想带,你能否让一让?”倪继德想得很开:“辽足也不是谁的个人财产,只要他能延续辽足的光荣,他想带就让他带吧。”
倪继德就这样退居二线了。1985年辽足夺取全国甲级联赛冠军,在大馆开庆功会时,球迷贴出大幅标语:铁汉倪继德!只有他上台,台下才掌声雷动!辽足十连冠,倪继德带队拿了头三冠,杨玉敏带队拿了后两冠,李应发获取了最为荣耀的中间五冠,即便在“4.29”大捷的辉煌一刻,遍数辽足的功勋球员,依然还是倪继德当年带出的子弟兵,但在辽足获奖的功劳薄上,此后却再无倪继德的名号。
1988年,倪继德再出江湖,这次他制定的是“16年规划”,他麾下的球员包括郑智、杜震宇等一批今日的国内球星,但悲剧在8年后再度重演!
当这批球员羽翼渐丰、寻求出路时,面对倪继德的反复恳请,大院领导却摊开两手,声称多余的名额不是给了射击队,就是给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马俊仁,球员无奈,不少人投奔了高丰文足球学校。
倪继德为保持这支他苦心经营的球队的风格完整性,赴高丰文足校做教练,但足校征收的学费超出学员家长的经济承受能力,最后还把这群孩子以每人两万的低价卖给了组队心切的长春亚泰,倪继德呼吁足校“别挣穷孩子的钱!”,呼吁大院保住辽足这支重要的战略梯队,但无人倾听,且屡受打击,他的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此后,他婉拒辽足张桐坡的殷切挽留,尾随自己的孩子们落户长春,他想再圆自己的冠军梦,但在他将梯队带成型后,长春方面却反目无情,将其“礼送出境”,倪继德临别留言:“无论将来谁带这支队,我只要求一点,球队的技术风格不能断!”
倪继德(左三)与迟尚斌(左二)、徐根宝(右一)等国家队队友在国外比赛合影留念(张松翻拍)
去年,足协新掌门韦迪来沈召集辽沈足坛元老会谈,倪继德将他几十年的执教心得毫无保留地倾吐而出:“中国足球要走技术道路,足球要回归学校,球员的素质教育至今关重要……”人们发现,老倪的每句话都说到了中国足球的痛处,中国足球今天的失败,正是逆天而行!
前些年,辽沈足坛成立了足球发展促进会,有人提出“经营思路”,倪继德表示反对:“我们成立这个促进会,是为了公益事业,是为了中国足球的发展,如果跟金钱挂钩,就变了味!”
倪继德出国比赛被接见(张松翻拍)
倪继德就是这样一个人,靠能力处世,凭良心办事,时代在变,足坛变得越发急功近利、俗不可耐,他却依旧保持自己那颗赤诚的足球心,他用自己一生的言行,获得了球迷的真心尊重!令倪继德欣慰的是,他的弟子唐尧东、马林正在延续他当年的理念,经过无数的坎坷与委屈,真理依然在倪继德一边,这是对倪继德足球人生最为客观的至高肯定!
2011年,笔者采访倪继德,合影留念(辽友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