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浩军开着车在路上

红星新闻记者｜李毅达

编辑｜许媛 审核｜王光东

浙闽交界，午夜的国道上，正午的暑热还没有散尽，黏腻的空气巴在皮肤上，车厢里隐隐泛出酸臭的汗味。

湛浩军开着他花2万多块买来的二手箱货，在黑暗的山路中穿行，他几乎不说话，右手始终扶着操纵杆，前推、后拉。歪斜着放在后面的轮椅，偶尔在转弯时撞击到车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呼啸的风和DJ乐在耳边震荡。

天快亮的时候，他会找个没人的路边，把车停下，伸出右手攀住车顶的扶手，像扣篮时抓住篮筐一样，把自己从驾驶室挪到后排。躺在车厢里铺着的凉席上，从车座底拿出枕头和一床薄被，拉上遮阳帘，睡到接近太阳下山再继续出发。

▲湛浩军躺在他的床上

这是湛浩军开车环游中国的第50天，是他在身上绑20个气球飞到高空的第245天，是他坐车冲下悬崖后双腿瘫痪的第686天。

6月下旬，红星新闻记者在浙江温州见到了湛浩军，坐上他的副驾，往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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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湛浩军精瘦、黝黑，长着一张娃娃脸，操着一口浓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常有路过的人透过车窗问他，怎么这么小就开车出来。

车是他自己在网上挑的，选了很久，排除了很多外观和油耗都不合适的选择，今年3月，他买下这辆2014年的日产nv200。买车和整备的3万块是他爸爸出的，为此，这个靠养鸡为生的中年男人花了积蓄的一大半。

这台车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湛浩军兴奋。银灰色的车身，1.6L排量，自动挡，超过13万5千公里的行驶里程。车里装饰不多，后视镜上挂着篮筐形状的香片，副驾驶上套着偶像科比的明黄色球衣，原车的皮制挡杆被他换成了银色金属材质，“像电影里的赛车一样。”

▲湛浩军和他的二手箱货车

车是他的双腿，也是他的家，他的全部家当都散落在车厢里：几件衣服，一双拖鞋，方便面，平台薅羊毛买的可乐，加油时送的矿泉水和纸抽。

决定出发之前，他几乎没离开过广东。2024年8月，梦想成为职业篮球运动员的湛浩军在一场车祸后双腿没有了知觉。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太好，爸爸养鸡收入只能够基本的生活，妈妈没上班，姐姐读大学，每年学费要几万块。去年年底，父母生了老三，压力越来越大。湛浩军说，他这个样子，肯定不想呆在家里面。

那就想办法，找点事情做。去年10月，他在躺椅上绑了20个氢气球，他说自己飞上了千米高空。这之后，他认为自己可以去做更大的事情，比如开车去环游中国，顺便拍视频做自媒体。

去年12月，他报名了C5驾照考试，和健全人不同，这种驾照不需要用腿来踩刹车和油门，而是用手推拉操纵杆来控制，湛浩军几次就适应了，用大概40天的时间考下驾照。

买了车之后，他花2000多块买了一个二手的手驾辅助装置，找汽修店整备车子，把车厢改造成可以睡觉的样子，给电动轮椅做了一个滑轨。弄完这一切，他在村子和镇上开了几圈，试了试，觉得是时候该出发了。

5月5号，一个阴沉的雨天，吃过午饭后，湛浩军把凉席和电动轮椅塞进车厢，又随便抓了两件衣服，一床被子，带着仅有的不到1500元积蓄，看了看在路边抹眼泪的母亲，想了想还在山上工作的父亲，上了车，摇下车窗，打开音响，驶离了困住他两年多的铁皮房。

▲湛浩军驾驶着他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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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床上

他上次出远门是2024年8月4日，高考完坐着同学的车去山里玩，在一个没有护栏的U型弯上，司机把车开下了上百米高的悬崖，他被担架抬出谷底的时候，腰以下麻木了，感觉不到痛。 痛苦是一点一点袭来的。住院的4个月里，湛浩军慢慢意识到，那些在过往带给他快乐的东西都正在消失不见，比如朋友、篮球、甚至走路。

医院诊断湛浩军为创伤性瘫痪，试了很多治疗方法，都没有效果，腰以下的部位始终没有任何感觉。交警认定司机全责，但赔了3万元之后，司机就消失了，家里掏空积蓄交医药费，给他做手术，在背后埋下8颗钢钉。

独自躺在病床的日子里，在消毒水味道和康复理疗包围下，他总翻看过去打篮球时的视频，然后一天一天数着自己与篮球分别的时日。

9岁开始，湛浩军就爱上了篮球，这是他这10年生活的主线，如果不出意外，篮球也会成为他毕业之后的饭碗。他个子不高，身型精壮，在场上打得分后卫，能投三分能突破，弹跳天赋很好，高高跃起，头能撞到篮板上。他可以很轻松地扣篮，做140公斤的深蹲，跑11秒2的百米。16岁他参加镇里的篮球单挑赛，年龄最小却拿了亚军。比赛视频依然留在视频平台里，一个黝黑的小个子不停转身、变向、杀进内线上篮，顶着那些比他高一个头的人投进三分。

▲湛浩军打篮球时留下的视频

从初中进校队开始，湛浩军每天早上6点半就起床练体能和力量，下午练球，跑战术。学校放假了，就自己花钱去东莞找教练，几乎没有哪一天是抛下篮球的，他说，那时每天身体都是酸痛的，脑子里面全都是篮球的知识。篮球给他带来了不少关注，在学校打球时，身边总会围着很多人，有人想和他组队，有人站在场外给他送水。

▲湛浩军在球场上

出事后，只有两个发小来过医院。后来他注销了微信，和以前的朋友都断了联系，湛浩军说，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所以不想和别人联系。但过了一会，他又说，“反正我没注销，也没有多少个朋友说要来跟我聊天。”

在医院的时候，他和母亲近似仇人，几乎不讲话。母亲对他说的话，在他看来，甚至比后来被网暴时更加过分。“她说‘我叫你上来（即去东莞），你又不来，现在出事是不是让我给你擦屁股？’”

▲病床上的湛浩军

母子之间的关系从小就不算好。他是留守儿童，小时候在广西贵港外婆家生活，那里说壮语，到处是高山，从村子到镇上要坐很久的三轮车。小学三年级，因为手受伤骨折，才被接回广东。

家里的氛围压抑，父母经常吵架。他觉得母亲“事情多”，什么都要管，吃饭时玩手机、吃早饭之前没有喝水或者是头发没有剪短，他都会被说。

在家里，父亲是更支持儿子的人，被母亲骂时，父亲也会帮他说话。在病床上，看着父母因为他吵架，湛浩军心里更痛苦了，那是他唯一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刻。为了活下去，他只有自己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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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房的夏天

那天下午，坐在二手箱货的副驾上，湛浩军和红星新闻记者朝着大海一路开去。

为了省钱，他的车窗没有贴遮光膜，阳光毫无阻拦地穿过，炙烤着皮肤。狭窄弯曲的山路上，湛浩军把车子开得很快，他突然说起，去年夏天，在铁皮房里，几乎每天都这样酷热。

出院之后，为了照顾湛浩军，父亲把他带到了惠州的养鸡场，一家人住到了山坡上的一个铁皮房里，湛浩军把这里称作他“十倍速成长的地方”。

▲湛浩军在铁皮房

屋子被绿色的铁皮包裹着，门前支出来脚手架搭的棚子，院里堆满杂物，屋内四壁铺着黑色篷布，明晃晃的白炽灯挂在顶上，住在里面的人分不出白天黑夜。 湛浩军说，这里原本不是给人住的，泥土地，不通风，空气被养鸡场的臭味填满。屋子里几乎没有包括空调在内任何像样的家具，总是有蚊虫和老鼠出没，广东的夏天三、四十度，被太阳一晒就像个烤箱，他躺在床上，汗水一层一层往外渗。

在大约一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连养鸡的地方都没去过。父亲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到饭点才回来，叫他吃饭。他不能下床走动，只能用双手把自己撑起来，靠支架在床边站上一会儿。

这个屋子里没有事情做，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湛浩军

躺在床上，他总在想，为什么当时在车上的其他人，伤情都没有他严重，为什么是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出去玩，也没有社交活动，头发都是我爸帮我理。山上信号很差，我没有手机，只有用我爸的，除了吃饭就是睡觉，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就很麻木，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

躺在看不见天光的铁皮房里，在漫长闷热的雨季里，他慢慢熬着。直到有一天，撑不住了，他一定得找点事情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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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空中去

于是，他坐在一把绑了气球的躺椅上，飞到了天上去。

那段时间，他经常梦到外公。外公在小时候带过他，在广西的山里。梦里外公对他说，去做吧，如果不做，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他下定决心，准备把气充进气球，把气球绑在躺椅，然后到空中去。

他形容，“那时心理的压抑到了临界点，只有这样才能释放。”

▲打篮球时，湛浩军弹跳力惊人

想法起源于他在网上刷到的视频，一个美国人坐着绑有气球的椅子飞上了天。之后，他和AI讨论制定方案，他买了24个气象气球、24号的科比球衣等，甚至还有一箱方便面和一个电煮锅，他做好了落地之后极限生存的准备。

钱是父亲给的，3万块，原本是用来做手术取出他背后钢钉的钱。最开始听到这个想法，父亲觉得儿子太过天真，但几个月之后，父亲妥协了，母亲也接受了，把钱转给了他。

湛浩军花了5个月的时间筹备，2025年10月19日凌晨2点钟，父亲开车带他下了山，到了提前找好的一片空旷场地。早上7点，湛浩军飞起来了。

速度很快，湛浩军说，大概1分钟，手机上测算海拔的软件显示他到了1500米的位置，往下看，他依稀还能看见父亲在收拾东西，再往上飞，城市开始变得像沙盘一样小，人类世界越来越远。

两个多小时之后，他开始下降。后来，眼前黑了，再睁眼，人已经到了医院。

医院诊断，湛浩军被摔成了轻微脑震荡，住了3天院，花了700多，他又回到了铁皮房。

一个月之后，湛浩军把在空中拍摄的素材剪成视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几个小时不到，视频就有了几百万的播放量，视频引发巨大的争议，他被形容成“想死还要拉着别人”。

被骂急了，他回复了一句评论，“我这里没有‘要是’，砸到就死了呗”。这句话让他陷入了舆论的深渊。当地有关部门也找到了他，告诉他这个行为并不合法合规，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删掉了视频，在平台上道歉，承诺不再做任何危险的行为。

也有些网友同情他，鼓励他，让他好好生活。有篮球圈的网红关注到了他，来铁皮房看他，给了他一些经济上的帮助，比如一把电动轮椅。

▲湛浩军的轮椅

从千米高空落地，万幸还活着，湛浩军变得不一样了，这件事像一个支点撬动了他的生活，他开始尝试和自己的身体和解，并且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应该做一个平凡的人，也不能平庸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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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的人

出门之前，湛浩军把短视频平台的昵称改成了“走路的人”，每一个视频的开头，他都会说，“大家好，这里是不会走路的人”，然后展开他旅行的内容，吃特色的食物，逛当地的景区。

▲湛浩军在旅途中

湛浩军为了这次公路旅行做了很充足的准备：为了节约经费，他不走高速，全程走国道；到了一个城市，要去找医院或者大商场，去上厕所、洗澡、洗衣服；在加油的时候请加油站工作人员帮忙给电动轮椅充电等等。

▲湛浩军在景点拍摄

按照提前想好的路线，离开家之后，湛浩军先到江西爬了武功山。他觉得这里离家不远，加上经费有限，如果能爬上去，把过程发到短视频平台，说不定能火。

他事先在网上联系了陪爬，帮他拿轮椅，在他不行的时候帮上一把，但上山的大部分路，都是他用双手撑住台阶，一下一下把自己往山顶挪去。爬了7个小时，登顶了，湛浩军觉得，这一次他对自己证明了，他可以走得更远，命运再也没法束缚他。

接下来，这个想法不断地被验证。他一直没停，到重庆吃了小面，到川西爬了雪山奥太娜，到西安看了大唐不夜城，到洛阳看了龙门石窟。在威海，他开在环海公路上，窗外就是大海，风车竖在海边，海风吹进来，湛浩军觉得，这就是自由。

▲湛浩军

他把这趟旅途看作一次历练或者修行。刚开出铁皮屋那一天，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跑那么远的路，一定会有很多无法预料到的问题。

比如说，一些城市的无障碍设施不完善，他的轮椅遇到障碍没办法通行；再比如隔了很久到找不到厕所，他只能用杯子在车上解决；以及最重要的，经济方面的困窘。他存款不多，短视频和直播每个月只能带来1000多元的收入，只能尽量缩减开支，吃面包或者泡面，然后找便宜的加油站，尽量把油加满。

▲湛浩军下车时，用手攀住车顶

无论如何，当真的走出来，他发现最难的是迈出第一步的勇气，接下来的一切都比想象中更容易。“我的性格是比较争强好胜，不服输的，不能说命运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走出去。”

湛浩军说，这两年成长的速度开了十倍速，一下子就长大了，以前天真地每天只想着打篮球，现在全是在想生活：“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了，这种磨练可能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得住的，他们说老天爷给你适当的苦难就有助于你成长，但是我这种太极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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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救自己

在温州和湛浩军相遇后，第三天黄昏，红星新闻记者和他穿过福州，到了平潭岛。太阳落了下去，当地上了年纪的渔民在路边闲聊，他把车子停在海边，海面风平浪静，停着几艘渔船。 他在狭窄的村路上倒了几次车，调整角度，把后备箱正对海面，他今晚打算睡在这里，后备箱的门敞开着，这样，明早一睁眼，就能看见海上的日出。

▲湛浩军的车停在海边，他今晚准备睡在这里

天晚了，他拆开早上买的面包，几口吃了下去，然后钻到车厢里，躺在凉席上，用一两个小时剪今天拍摄的素材，然后发布。

离开福建之后，他要回一趟铁皮房，准备接下来的物资，也回去看看家人。下半年，他要去云南，然后进西藏、新疆，等到环游中国的旅途结束了之后，他想回到广东创业，做和篮球有关的工作。

在路上，他几乎不和父母联系，他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看到他发在平台上的视频。生下弟弟后，母亲的态度转变了，脾气温柔了不少，他猜测或许是因为气球的事情，出门前母亲塞了红包给他，还掉了眼泪。

再收到湛浩军消息时，他正行驶在滇藏线上，经过海拔5000米的暴雨，穿过成群的牦牛，二手箱货高反了，最快只能跑40码，他说这是在病床上做梦也想不到能来的地方。

在香格里拉，他去看了梅里雪山，在神山面前，他觉得自己又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老天爷不救你，你就自己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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